自耕田

在正式说《阿凡达》之前，先说说电影《UP》里让我觉得很值得玩味的一处情节。那部动画片的一开始，出现了一个传奇的探险家，由此引出了“仙境瀑布”和那只大鸟；然而，在正式出场以后，那位探险家被完全当作反面人物来处理，最后还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悲惨下场。 
　　说实话，我在看到那位探险家失手坠下云层的时候，是很有点惊讶的。要知道这是个达尔文式的人物，在未知的大陆上冒险（ 南美洲），在科学的疆域中探索（要证明大鸟是现实存在的）。西方的地理大发现、科学大跃进和全球大殖民——换句话说，西方今天在世界上的霸权地位——靠的就是这批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西方大众文化开始彻底地批判、厌弃、否定这些人了呢？以至于，竟然会在给孩子看的动画片里判这样一个人以死刑？ 
　　也许这是一种自我反省的精神？一种知错就改的勇气？然而在我这个体内流着汉族人血液的人眼里，这么做，实在有点数典忘祖、忘恩负义。你得到了前辈们用种种罪恶行径换来的大量好处，现在又一本正经、仿佛正义化身一般地批判他们，好像这样就可以抹去自己的权杖和财富上的所有血腥。 
　　在我看来，《阿凡达》也是这么一部片子。 
　　很显然，影片是反殖民主义的；而且，那个成为人类殖民对象的纳美人，怎么看都像是印第安人的化身（导演生怕观众看不出来，居然还给几个纳美人 设计了用一根木头刺穿鼻翼的造型）。这点很讽刺，因为影片的最后，纳美人没有被人类征服；而在现实的历史中，印第安的文明被白人殖民者完全摧毁了。我很同 意豆瓣上有一篇影评指出的，这部电影，可以看成是白人殖民者写给印第安人的一封迟到了500年的道歉信。 
　　影片一上来就把殖民者分成了两派：以那位军官为代表的强硬派，以及以菲比的弟弟为代表的温和派。强硬派就跟在越南打仗的美国大兵如出一辙， 口口声声强调当地人的狡猾难缠、当地环境的凶险可怕、以及自己这方最终必胜的强烈信心；而那位温和派说出的话，就好像是从高尚殖民者语录中原封不动地摘抄 出来的：我们给了他们医院、学校，blablabla，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配合——换句话说，我们给了他们文明，但他们居然不识抬举，那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 
　　随着剧情的进展，强硬派被当地土著一箭穿心，温和派被逼着离开潘多拉。影片反殖民主义的态度，鲜明得触手可及。 
　　然而影片对于殖民主义的“反”，究竟还有简单粗暴之嫌。甚至于，我觉得卡梅隆表面上是打着反殖民主义的旗号，但实际上表现出的是后殖民主义的思想——“我们”是比“他们”优越；“我们”应该统治“他们”；他们不能表述自己；他们只能被别人表述。 
　　且看纳美人在影片中被塑造出的形象。整体的群像是模糊的，宛如一群原始部落。他们身体赤裸，表情单一，即使在一起“施法”，表现出的也只是一 种整齐划一的群体特征。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性格特点，除了在家园被毁时显出悲伤的眼神和表情——狼群在看到家园被森林大火吞灭时，也会有这种表情。 
　　具体到个人，苏泰是相对有些特点的。他英勇善战，但也显得有那么点愚蠢，他嫉妒外来者杰克，而且把这份嫉妒表现得人尽皆知。可以说苏泰是那 种经典的原始人个体，他的优点集中在他的体能部分，而他的缺点，有，显而易见，但最终无伤大雅。关键的一点是，他既然是“原始人”中的一员，那一定具备其 最重要的特征：单纯。他绝不会是一个复杂的人，因此他不会真的很坏；我们甚至可以说，他还不配拥有真正的“坏”，比如口蜜腹剑，比如两面三刀。
　　影片还有两处非常有意思的地方，非常值得一提—— 
　　杰克是通过什么方式最终说服了纳美人的呢？不是靠理性的摆事实讲道理，也不是靠人类枪炮攻击留下的铁证，他靠的是征服了“魅影”那只红色大鸟。换句话说，他依靠的不是理性，而是神话。这似乎在说明，纳美人/土著人无法接受和消化摆在眼前的事实证据，以及与此相关的逻辑推理和科学考量，而只能沉浸在自己神秘主义的原始文化中无法自拔。 
　　另外是接近结尾处的一幕。纳美人排成两列，逼着他们不喜欢的人类离开潘多拉星球。注意到纳美人手里拿着什么？是人类的枪炮。电影院的观众在 看到这一幕时笑得很开心，我相信这是卡梅隆精心设计的一处小幽默。然而这幽默背后是什么呢？我也许可以把它解读为，人类实际上还是完成了对于纳美人的征 服，纳美人依然被纳入了现代化、工业化的进程中，就像地球上那些将殖民者赶出自己领土的民族和国家，最终还是自觉或不自觉地西方化了一样。看到那里我不禁开始胡思乱想，那些纳美人从此迷上枪炮了么？以他们的科技水准能掌握枪炮的研发么？还是从此以后他们开始跟人类做这方面的生意了呢？…… 
　　对于纳美人宗教的处理也很有趣味。那个神有一个女性化的名字——爱娃（与EVE有着不可忽略的相似），有着非常曼妙而抒情的外表（那颗银色柳树一样的灵魂之树)，并且只有女性才有传达它旨意的资格。很明显，这种宗教是阴性的，地母型的，自然导向的，让人联想到非洲大陆原始的萨满神教。如果这个宗教是阳刚的，有个强壮、高大、须发浓密的人间代言人，那给观众的感觉一定就不一样了——当然，像卡梅隆这么精明的同学，是不会触及那么敏感的区域的。 
　　不过，全片最能表现出后殖民主义情结的，还是其核心的剧情安排——拯救了纳美人的，归根结底还是人类，而不是纳美人自己。是杰克成为了魅影 骑士，是杰克带领纳美人抵抗人类的侵略，是杰克与纳美人的神灵爱娃直接沟通、并最终改变了战局。没错，杰克是人类的叛徒，但他毕竟还是人类，只是良心发现了而已。（其实他只是权力和集体的叛徒，搞了半天还是个人主义那一套。）殖民者的优越感和统治欲并没有改变，只是换了一幅“我了解你们，我尊敬你们，我想融入你们”的友善面孔。 然而一旦了解，就现高明；一旦融入，就成统领。
　　说了那么多，并不是想说阿凡达这部片子“不好”。恰恰相反，这是近年来少有的、我看完之后不吐不快、而且一吐就是两千多个字的影片。我想表达的无非是，当卡梅隆这样一部纯商业的大片都渗透了后殖民主义的枝枝蔓蔓时，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这种思想及其影响为什么能够在西方社会长盛不衰。